狐与桃花林

“爷爷,爷爷,奶奶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织儿跑过来,摇着我的右臂问道。
“等织儿长大了,奶奶就会回来了哦。”我摸了摸织儿的头,呵呵一笑。
“那爷爷给我讲个故事吧!邻家的小雅每日都有奶奶给她讲故事的哦。”
“这样嘛,让我想一下。”
骄阳下,我和我的乖孙女坐在大树下的树荫里,享受着这几分清冷,我抬头望了一眼玻璃般蓝色透明的天空,又转头看了下身后破旧的小茅舍,抱起原本趴在我大腿上沉睡的白毛狐狸。它好像被我的动作惊醒了,它一边打着小呵欠,一边偎依在我的怀里望着我,我痛惜地看着它,轻抚它那细白的毛。
我顿了顿,开始说起了故事:
“好久好久以前,有一个住在山里的年青男孩,约莫差不多二十岁左右吧,他的名字叫里萧,很是勤恳,每日天还没有大亮,便出门上山捡柴火,下山担水,一整日险些都在境地里干农活,经常很晚才回到家,就这样日复一日,过着勤勤奋恳的生活,他的父亲有这样一个儿子,又是欢畅又满怀担忧,生怕他半夜回家遇着狼,便借着从邻居口中听到的一个传说来劝诫儿子早些归家……”
“是什么传说?”织儿打断了我的论述,一脸好奇地问。
“那是个关于狐妖的传说”。我笑了笑,带了一些神秘的语气继续说:“在山里有一个由狐狸幻化而成的漂亮姑娘,很美丽,相貌身段都很好,还长着一条长长的狐狸尾巴,每日都着夜不归家的路人,然后杀掉吃了,里萧一直都不相信,以为父亲说的传说是一个玩笑,一个无稽之谈,便经常草草略过话题,继续了那早出晚归的生活。”
这时,白毛狐狸舔了舔我的手背,好像对我的故事也有了乐趣。
“有一天,里萧仍然在田里干农活干得很晚,他正准备打着灯笼回家时,忽然闻到了一股幽香,扭头一看,发现身旁的小草地有个人影,他的心顿时揪了起来,把灯笼移动到那片小草地上,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发现一位女孩正坐在小草地上,里萧端详着这女孩,她没有穿衣服,满身赤裸着,乌黑的长发,美丽的脸蛋,诱人的丰满的,修长艳丽的身段,白哲的皮肤,另有那淡淡的幽香,里萧的心一下子绷紧了,他开始畏惧,畏惧这女孩是由狐狸变幻而成而来蛊惑他的,里萧睁大了眼睛,想看清女孩身后有没有尾巴,但光线太暗的原由,如何都看不清。他沉着了下来,却仍旧辨别不出面前这个幽幽地看着自己的女孩是狐仍是人。一阵的优柔寡断后,他脱下外套,披在女孩身上后便拔腿就跑。
他不敢停下脚步,也不敢转头看一眼,唯有一直向前奔驰着。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急,那仓促的气息好像向脚下的土地表示着自己体力的‘清零’。
他倒下了,终于倒下了。
他已经没有气力抗拒眼睛的合上,或许是晕了吧。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他坐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小树林里,小腿上的酸痛感分明让他忘不了昨日的奔驰,想起昨夜那般疯狂,他不禁有些后怕。
半饷,他站起来,环视四周准备找回去的路,然而这一转头,他惊呆了。因为面前的景致,美得有点过度:碧波激荡的小湖泊润泽着那延伸到天边的花田,不远处坐落着几间小茅舍,缕缕炊烟不时飘出,蓝白相映的空中洒下丝丝柔情的阳光,暖和而又写意。
犹豫了一会,里萧决定前行。穿过花田,他在一间不大的茅舍前留步,礼貌性地向屋内叫唤了几声,但却如泥牛入海般得不到回应。别的的两间茅舍,与第一间一样是静的让人发毛,他意识到这里也许没人住了,是一些荒弃了的茅舍群。
他开始往回走,计划由原路回去,但却找不到那片与花田接壤的小树林,好像花田对里萧有着眷恋似的,留着他,不希望他脱离。
忽然,一双手抓住了里萧的左手,那是一双纤细的手,冰凉而又细滑。他马上满身都感到了寒意,他扭头一看,惊奇的发现昨天的女孩已经站在他身后,牢牢地握着他的左手,在斜晖的映照下,女孩脸上小小的红晕显得分外可爱。
她把脸接近里萧的脸,很近很近,这时里萧的耳朵开始赤红起来,他把脸别了过去,这下里萧看明显了,看明显女孩身后那又长又广大,还带着灰白色毛绒的尾巴!他没看错,这女孩长着尾巴和他父亲所说的一样,这女孩是狐妖!
里萧出于对吃人魔鬼的惧怕,一把推开了狐妖,跑进了其中一间茅舍,闭上了门,躲在一角瑟瑟发抖。
或许是因为门没有锁的原由吧,狐妖跟了过来,在屋内看了里萧好久好久,狐妖最后打破了与他的僵持,走到里萧眼前,慢慢的从正面牢牢抱住了他,里萧停止了颤动,取而代之的,是从狐妖身上传来的暖和。他偷了狐妖一眼,发现她的眼睛发红,泪,从她的两颊流了下来。
狐妖流泪。
现在,里萧从狐妖身上感觉到的,不是骇人的刹气;不是握铁流血的寒意,而是沃入心怀的暖和,是无人问津的孤单与寂寞。里萧伸出了手,拥抱着狐妖。
他向狐妖表明先前的路过,并请求能够在这里借住,狐妖欣然的承诺了。
在借住的期间,里萧一边找着那片好像蒸发了的小树林,一边伴随着狐妖生活在那个小湖泊旁,那一片花田上,另有那几所茅舍中。
不久,花田渐渐消失了,面积越来越小,里萧看着狐妖每日都对着那片枯茎凋花的花田发呆而表露出愁感的样子。心,不禁揪紧了。他四处寻找,希望找到能够取代那片花田上的花的替代物。终于,他找来了桃花树苗,种在了那将近消失的花田上,每日都以湖水来浇灌。日复一日,桃花树苗全都长大了,成为一片桃花树林。
春天,他们在桃花林里赏桃花,拂春风。
夏季,他们在小湖泊内陶静湖,戏夏水。
秋季,他们在熟果林中品秋果,踢枯叶。
冬季,他们在霜雪地上迎雪花,走冰湖。
一年又一年,他们即是现在生活着,慢慢的,里萧已经不再去寻找那片树林,也不想去找了,他想留在这里,陪着狐妖生活,不,应该不叫狐妖了,因为里萧给她取了个名字,仅仅只是一个字——狸。
终于在其中一年的春季里,狸与里萧在那片亲手种下的桃花林中再次相拥抱。
他们相吻。
他们相爱。
他们生活在一起,真真正正的生活在一起了。
不久,狸生下了一个女儿,一只人形而又拥有一条狐狸尾巴的‘小狐狸’,一个家庭就这样在幸福的气氛下降生了,他们给女儿取名为——灵。
但好景不长,这甜甜蜜蜜的生活很是短暂,灵没多大,里萧便已经慢慢老去了,行动有点迟缓,头发也开始呈现星星点点的白色,有些时候甚至出不了门。这时狸看上去还很妖魅,跟里萧相遇时的样子没太大的变化,狸意识到,他们分散的日子,已经不远了。狸每每想到那天的渐临,便独自一人背着里萧,悄悄的哭泣着,但当每次照顾灵和里萧时,都是微微笑着。
其实里萧是知道的,心里也很明显,他知道狸的强颜欢笑,知道她的忧,她的痛。他更是一样,每次陪着狸笑,却暗地里捂着心来叹息。
狸决定了,那是她计划了很久才定下决心往复做的决定。
那天半夜,雨,下得很大,狸依在里萧的怀里,像一只喜欢赖着主人的小猫一般,可爱又灵巧,里萧轻轻的抱住狸,正沉醉于狸那沉香犹存的淡淡香味,突然,狸提出要接吻,一个长吻,她延展了尾巴,原本硕大的尾巴被分成数条,围着狸的左右长长绕动。
里萧露出了惊奇的眼神,一、二、三……九,竟然有九条尾巴,他好像惊奇着与自己一起生活多年的狸,不是狐妖,是九尾灵狐,另有她那几十年来都不知道的九条尾巴!
还没等里萧说出话,狸已经吻上了里萧,那是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时间里,最长的一个吻,当他们唇与唇分散之后,狸对着里萧淡淡一笑,身上便开始披发出银光,不久,狸就变成了一只灰白色毛体的狐狸幼崽,仅仅只有一根尾巴,里萧手上一空,跪在地上,看着在地上沉睡的狐狸幼崽,两股热流冲出了眼眶,滴落在地上,而这一切,灵都一直看在眼里。
几天后,里萧的身体获得好转,但相貌依旧是那满是沧桑的脸,零零点点的鹤发。他抱着狐狸幼崽,在桃花林中缓步,他看到了那片小树林,那片曾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桃花林接壤或者说与曾是一片花田的地方接壤,刹那间,里萧明白了,一切的显得太晚了!
但他已经不肯脱离这片桃花林,已经不再执意去寻找那片小树林,那条回去的路。当他回身正欲回茅舍的时候被人叫住了,他猛然转头,看到一支如同部落般的人群,有男女,有老小,也有青壮年。在简单的攀谈后,里萧知道他们是为了躲避战乱而四处搬家的一条村庄里的村民,希望能找到一个没有战乱的世外桃源,里萧看了看怀里的狐狸幼崽,笑着对村民们说:‘这里就是你们找的世外桃源。’
在紧接着的二百年里,那些村民们,依附着带来的植物种子和家畜,在这片桃花林与小湖泊之间的土地上建下居室,安居乐业的栖身下来。那些村民一代又一代的经历着生存亡死,生灵涂炭,而里萧却没有丝毫要衰老灭亡的迹象,仍旧是那张苍老的脸,那副曾经蒙受岁月流逝而被磨檫过的躯体。二百年间,村里的人教会了他弹古筝、写字等,而他独一的愿望就是狐狸幼崽能变回狸,那个与她生活甜蜜很久的狸,他懊悔那夜不抵抗与狸的那个最后的长吻,那个使他和狸相隔,让他苦苦相待的吻。然而这二百年来,他等来的只是灵的长大和狐狸幼崽长出的第二条尾巴,但这也是他所看到的独一的曙光,因为他在二百年后的今天,看到狐狸幼崽长出了第二条尾巴,他也相信着一千四百年后,狐狸幼崽会长出第九条尾巴,变回狸再度呈现在他面前。
在第一百零一年的春天,里萧在那片盛开着桃花的桃花林中,弹起了古筝,那是一曲何等缠绵的曲子,倒起几杯清酒对着二尾狐畅饮起来,酒入愁肠,在一曲《桃缘》,几分微醉下,他在古筝上刻了一首无题诗:
花田已逝,桃林再生,烛下君淚亦伊人。
忧思之心,飘渺之恋,谁眷彼间锦婆娑。
舍花季。
春分将致任一生;
夏湖仗盈似沧海;
秋扬瑟瑟氓桑田;
冬霜凌绝亦天涯。
何妨一弃此长吻,任我长存万万世,怎敌拱狸数百年?
与子相别非一时,涉君苦待,三千子不语,无尽哀思情。
一如既往,世外桃源为灵生。
……
又是三百年过去了,一名村民跑来告诉里萧,说村里来了一位因迷路而从外界来到村庄里的渔人,人人纷纷招待了他,村民们问起他们外界的事,渔人都一一奉告村民们外界不停更朝换代。里萧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村民们都知道里萧活了好久,就像永生不死一样,人人都称他为‘萧仙’,但里萧却不觉得然,不作剖析,默默的活着…”
说到这里,我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织儿,发现她已经靠着树干,沉沉的睡去了。我自己竟沉醉在故事中却没觉察织儿已经听得睡着了。
我扳开白毛狐狸那长长的厚厚的尾巴数了起来,一、二、三、四……已经长出了第十条尾巴了,我远眺了一眼那片桃花源,小声的对着白毛狐狸说:“我还愿意继续等下去,直至我我死去…”